月牙湾。阿沅趴在老屋二楼的窗台上,看见爷爷、爸爸、还有十几个壮年汉子,赤着上身,肩膀抵着肩膀,组成一道人墙,死死堵在田埂最窄的缺口处。他们脚下是翻涌的浊浪,头顶是铅灰色的、低垂欲坠的天空。有人递来麻袋,装满沙土,沉重得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;有人嘶吼着号子,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堪;有人脚下一滑,瞬间被卷走,又被旁边的人拼死拽回,手臂上鲜血淋漓,混着泥水往下淌。阿沅看见爸爸的脊背,在雨水和汗水中闪闪发亮,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生铁。那夜,全村人彻夜未眠,田埂在人的血肉与意志的支撑下,没有溃决。洪水退去后,田埂被冲刷得千疮百孔,可就在那些裸露的、湿漉漉的断面上,阿沅却看见,几株被泥浆覆盖的埂筋草,竟已悄然抽出了新绿的嫩芽,在风中微微摇曳。
田埂的裂缝,是大地最诚实的唇线。它不掩饰伤痕,只默默将一切——汗水、血水、泪水、种子、根须、甚至亡者的骨殖——都含纳其中,然后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以最缓慢也最不可阻挡的方式,重新弥合,生长。
三
记忆并非一条平滑的河流,它更像月牙湾田埂上那些被无数双脚踩踏、又被无数场雨水冲刷后形成的细微沟壑。它们彼此交错,深浅不一,有的被新泥覆盖,有的则固执地裸露着,成为时间无法抹平的印记。
阿沅的记忆里,有气味。
是老屋灶膛里松枝燃烧时散发的、带着树脂清香的烟气;是雨后夯土墙蒸腾出的、混合着陈年麦秸与湿润泥土的微腥气息;是晒场上新碾的稻谷,在烈日下爆开的、带着青涩甜香的暖风;是奶奶腌菜坛子里飘出的、酸冽又醇厚的乳酸味;是田埂上野薄荷被踩碎后,汁液迸溅在皮肤上,留下那股清苦微辛的凉意。
有声音。
是夏夜老屋天井里,竹床被人体压出的“吱呀”轻响;是清晨鸡鸣划破寂静,紧接着是各家各户开门、泼水、扫地的窸窣声;是耥耙划过水面的“哗啦”声,节奏均匀,如大地的心跳;是暴雨砸在青瓦上密集的鼓点,由疏转密,再由密转疏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“嗒、嗒”声,敲在青石阶上,也敲在人心上;是某个黄昏,阿沅在田埂上遇见邻村的老瞎子,他拄着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,一边走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唱一支没人听得全词的古调,调子苍凉悠长,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,载着无数个被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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