绽开一个极宽厚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扇。他接过篮子,就坐在田埂上吃起来。阿沅挨着他坐下,把小脚丫伸进田埂边的浅水洼里,水凉丝丝的,几条小鱼倏忽游过脚背,痒酥酥的。爷爷一边嚼着饭,一边指着远处说:“看见没?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,你太爷爷埋过三颗桐子。桐子落地,三年成苗,五年成树,十年就能砍下做棺材板。他埋的时候说,树活,人就还在地里看着。”
阿沅似懂非懂,只觉爷爷的话沉甸甸的,像田埂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块。她低头,看见爷爷赤着的脚板,脚跟皲裂,脚趾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,脚背上爬着几道蚯蚓似的青筋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听奶奶讲的故事:爷爷十二岁那年,为抢在霜降前把最后一茬晚稻收完,连续三天没合眼,割稻、捆扎、挑担、脱粒,最后倒在晒场上,昏睡过去,醒来时,发现自己的脚趾甲盖,竟在稻茬上生生磨掉了两片。
“爷爷,疼吗?”她小声问。
爷爷咽下一口饭,笑了笑,没答,只伸手,用粗糙的拇指肚,轻轻蹭了蹭她沾着泥点的鼻尖。
田埂上,不止有阿沅的足迹,更有无数双早已消逝的脚印,层层叠叠,深深刻进泥土。
阿沅听奶奶讲过,她曾祖母——阿沅该叫太婆——是个极能干的女人。男人(阿沅的太爷爷)在修水库时被塌方的土石砸断了腿,从此卧床不起。那时阿沅的爷爷才五岁,父亲瘫痪,母亲带着三个孩子,硬是靠着一双脚,在月牙湾和邻近几块薄田之间来回奔走。她天不亮就起身,把三个孩子塞进田埂边的草棚里,自己扛着锄头下地。锄头柄被她手掌磨得油亮,锄刃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她锄地不为松土,只为“斩草”,把那些趁雨后疯长的稗草、狗尾草、芦苇根,一根根连根掘起,曝晒在烈日下,直至枯死。她常说:“地不欺人,你敬它一分,它还你一斗;你懒它一时,它还你十年荒。”她死后,坟就埋在月牙湾田埂尽头的坡地上,坟头不高,只垒了几块青石,坟前不立碑,只栽了一棵小枣树。如今那枣树已亭亭如盖,每年秋天,红彤彤的枣子坠满枝头,熟透的枣子落进田埂的裂缝里,被泥土裹住,来年春,裂缝旁便钻出几株细弱却倔强的枣苗。
阿沅也见过田埂的暴烈。
那年她九岁,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连下七天。山洪裹挟着泥沙冲垮了上游的土坝,浑黄的洪水如巨兽般扑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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