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生来实习,好奇地问:“师姐,您图啥?这些老种子,产量低,抗病差,市场根本不认啊。”
阿沅正在给一株快枯死的“老槐荫藤”浇水。藤蔓细弱,叶片发黄,却固执地向着老屋方向伸展。她头也不抬:“它们不是作物,是证人。”
证人。
证人记得1960年大旱,全村人如何用陶罐接力,从十里外深潭取水,浇灌仅存的三亩稻秧;证人记得1978年分田到户,阿沅父亲在自家地头,用镰刀刻下第一道深痕,刀锋迸出火星;证人记得2003年非典,村里断了物资,是阿砚开着拖拉机,连夜运来化肥袋改装的口罩,挨家挨户发,袋上还印着“尿素”二字,孩子们戴着,咯咯笑个不停。
土地不记年份,只记心跳。
阿沅开始写书。不是论文,是手札。用祖父留下的那支旧钢笔,蘸着自制的松烟墨,在糙纸上写。写青龙埂的走向如何应和着地下暗河的脉搏,写老屋地基下三米处,有层致密的红黏土,是远古火山喷发的遗存,祖父当年打地基,特意绕开了它;写祖母腌咸菜的陶瓮,内壁那层乌黑油亮的“瓮衣”,是三十年光阴与无数季蔬菜汁液共同发酵的魂魄……
她写:“土地沉默,因它无需言语。它把故事刻进年轮,织进根须,酿进酒曲,压进酱缸。我们行走其上,呼吸其气,食其果实,饮其流水——我们本身,就是它正在书写的句子。”
六
三十二岁,阿沅结婚了。
新郎是阿砚。婚礼没办酒席,就在老屋院中。槐树新抽的嫩叶在风里翻飞,像无数只绿色手掌在鼓掌。宾客是村里人,还有种子库的实习生、农技站的老站长、甚至那位当年开推土机的金链子青年——如今他经营着一家生态农场,专供高端餐厅,名片上印着“土地修复顾问”。
仪式简单。没有司仪,没有誓言。阿沅从西厢取出祖父的笔记本,翻到那页画着歪斜麦穗的地方。阿砚则捧来一个粗陶盆,里面是混合了青龙埂旧土、老屋墙泥、槐树落叶与两人头发的“新土”。他们并肩,将陶盆郑重埋进院中槐树根旁新挖的坑里。
“从此,我们扎根。”阿沅说。
阿砚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当年阿沅吹散的蒲公英绒球,被他用玻璃瓶小心封存,二十年过去,绒球已呈淡金色,轻盈如烟。“我一直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你回来。”
宾客们笑起来,笑声惊起一群麻雀,扑棱棱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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