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那几行模糊却字字泣血的娟秀字迹。祖父林志远至死都未曾知晓的秘密,父亲林建国讳莫如深的身世,姑姑林小梅守护的“根”……无数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旋转、碰撞,最终拼凑成一个惊心动魄、颠覆一切的真相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能眼睁睁看着秋月枯瘦的手指,颤抖着翻开下一页日记。
“姨母周素芬,是好人。她收留了我,对外只说是远房侄女来养病。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不敢出门,不敢见光,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。怕被人发现,怕连累姨母……更怕志远知道后,会不顾一切来找我。那时节,他若来,就是送死……”
秋月的声音低沉沙哑,仿佛不是在念日记,而是在复述一场浸透血泪的噩梦。昏黄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在日记本脆弱的纸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“孩子生在腊月里,一个极冷的雪夜。姨母接的生。是个男孩,哭声很弱,像小猫。我抱着他,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,心里又疼又怕。疼他生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,怕他将来如何活命……我给他取了个小名,叫‘念远’。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抽,一股尖锐的酸涩直冲鼻腔。念远……思念志远。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他仿佛看到那个年轻的、绝望的母亲,在飘雪的寒夜里,抱着初生的婴儿,将所有的爱恋与恐惧都寄托在这个小小的名字里。
“姨母说,这孩子不能留在我身边。风声太紧,万一走漏,我们谁也活不了。她认识邻村一对老实巴交的林姓夫妇,结婚多年无子,家境虽贫寒,但人极厚道。万般无奈之下……我只能……只能将念远托付给他们……”秋月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,翻动日记的手指抖得厉害,“我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,塞进襁褓。姨母抱着孩子,趁着天没亮,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了……那是我最后一次抱他……”
压抑了半个世纪的悲恸终于冲破堤防,秋月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她紧紧攥着那本日记,如同攥着自己破碎的心,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。那哭声并不响亮,却带着一种掏空灵魂的绝望,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,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粘稠。
林默再也无法安坐。他猛地站起身,竹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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