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没几步,就看见柳林中间立着半块青石碑,字被磨平了,碑前面压着个锈得快烂掉的铜烟袋。
身后突然有人咳嗽,我回头,是之前那个六婶子,她没打伞,肩膀全湿了,看着那碑就掉眼泪:“这烟袋,是桂生哥的。他死了快十年了,这案子到现在,都没个说法。”
她终于松了口,把那桩埋在泥里的情案,一点点挖了出来。
那是民国二十二年,渡水圩的柳林田家还属陈桂生。他是圩里最会撑渡船的人,性子爽利,老婆死得早,独自带着个女儿叫阿荞,阿荞长到十七,会唱满山的采茶歌,编的柳筐能拿到县城里卖,眉眼亮得像资江里的星子。那时圩里开了个新的杂货铺,老板是从长沙来的书生,叫沈文清,穿洋布长衫,会写一手好字,下雨天就坐在铺子门口拉胡琴。
阿荞去铺子里买针线,两个人隔着柜台就看对了眼。沈文清会给她带城里来的水果糖,教她写自己的名字,阿荞就偷偷摘柳林里最嫩的柳芽,给他泡凉茶。陈桂生起初不同意,说这书生是外来的,根不在圩里,怕女儿受委屈,后来沈文清当着全圩人的面承诺,说要入赘到陈家,一辈子留在渡水圩,还把自己带来的全部家当——一箱银圆,都交给陈桂生保管,说以后就当陈家的人。
圩里人都夸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他们定了端午的日子成亲。可谁知道,距成亲还有半个月的时候,沈文清的家里来人了,说他爹在长沙城里被军阀抓了,要一大笔钱去赎人,催他马上回去。
沈文清急得团团转,陈桂生二话没说就把那箱银圆全塞给他,还说要撑渡船送他去县城的码头,阿荞塞给他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,说我等你回来,不管多久,我都等。
他这一走,就再也没回来。
半个月后,有人在江下游的乱石滩里找到了陈桂生的渡船,船板全碎了,上面沾着血,沈文清的长衫碎片挂在船钉子上,所有人都以为他俩遇上了洪水,连尸首一起被冲走了。阿荞疯了一样在江边守了三个月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最后圩长做主,把陈桂生的柳林田划成了公地,说等阿荞以后过日子用。
可没人想到,半年后的一个雨夜,圩里的团练队长周虎子带着人抄了沈文清的杂货铺,从地窖里搜出来一个铁箱子,里面全是湘军中的密信——原来沈文清根本不是什么杂货铺老板,是南京政府派来的密探,来这边搜集沿江的布防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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