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这份通知迟早会来,顾砚亭这些年在县里暗中印刷进步传单,往游击区送书刊,从来没瞒过她,可当离别真的落到眼前,心口还是像被浸了凉雨的棉絮堵得发慌。
“我等这边刊物的根基稳了,就回来接你。”顾砚亭的指尖覆在她手背上,指腹上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,像年少时他蹲在梅树下给她念诗时,划过她手背的梅枝,“玄石我和村里的自卫队已经重新选了隐蔽的地方安置,和祖上留下的书信一起锁进了密室最深处,贴着地道的岩壁封死,往后只要我们这片土地的人心正,它的力量就永远不会被邪祟觊觎。”
苏清和抬头看他,月光从花格窗漏进来,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长衫肩头,像当年北平码头送她离开时,落在他肩头的碎雪。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本两人都翻得卷了边的手抄《纳兰词》,扉页“愿君多珍重,天涯若比邻”的字迹旁边,她新添了一行小字:“春归梅下再相逢。”
天刚蒙蒙亮,船桨咿呀的声响又在河面上荡开。苏清和站在石埠头,看着乌篷船载着顾砚亭穿过拱桥的影子,像多年前她离开这里去北平时的模样,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是那个负气离家的小姑娘,风把她的布衫衣角吹起来,她口袋里揣着刚写了开头的文稿,标题叫《青泥》,写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,像脚下的青泥一样韧,任雨打风吹,总能长出新的芽来。
七、烟火
往后的日子像浸在井水里的青瓷,凉润安稳。苏清和在村里办起了新式学堂,把苏家老宅的偏院收拾出来当教室,原先只有十几个孩子读书,没多久就连邻村的姑娘们也挎着布包来听课。她教孩子们写“中国”两个字,在黑板上一笔一划描得很重,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,像细碎的雪。
王阿婆的腿养好了,每天挎着篮子来学堂给孩子们送新鲜的荠菜煮鸡蛋,看着满院跑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。福伯也闲不住,把老梅树下的荒地翻整出来,种上一片青蒜和油菜,春深的时候油菜花黄灿灿铺得满眼都是,风一吹,连教室窗台上的《漱玉词》书页都沾着清浅的花香。
一九四九年初秋的风漫过江南的时候,苏清和正在给孩子们讲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,村口传来马蹄声,穿着灰布军装的通信员跳下马,把一封印着红色邮戳的信递到她手里。信封上的字迹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,顾砚亭说,他跟着文工团随军南下,下个月就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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