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深插入新翻的泥土。泥土微凉,湿润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厚重感。她捧起一捧土,紧紧攥在手心,指缝间,湿润的泥浆缓缓渗出,带着大地深处的微腥与温热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阿公教她辨认田埂裂缝时说的话:“看,这道细长的,是‘蚯蚓纹’……”
她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泥土。泥土在她掌心微微塌陷,形成一道细小的、天然的“蚯蚓纹”。她凝视着那道纹路,仿佛凝视着一条通往过去的、隐秘的隧道。
葬礼过后,阿沅没有立刻回城。她在老屋住了下来。
她开始整理老屋。不是为了翻新,而是为了触摸。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,擦拭《松鹤延年》画框上积年的浮尘,指尖拂过那片早已干枯发脆的槐花瓣;她蹲在八仙桌前,用放大镜,仔细辨认桌面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——“阿沅七岁”、“阿沅爱阿公”、还有那些早已模糊难辨的、属于阿公的身高印记;她走进后屋,打开阿公那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。箱子里没有金银,只有一摞摞泛黄的、用麻绳捆扎好的笔记本。翻开,是阿公用铅笔写下的、密密麻麻的农事笔记:某年某月某日,惊蛰,田埂裂缝宽三指,宜播种;某年某月某日,芒种,田埂现“蚯蚓纹”,墒情佳;某年某月某日,秋分,田埂裂缝见盐霜,预示冬寒……字迹歪斜,却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阿沅一页页翻着,指尖抚过那些铅笔字迹,仿佛抚过阿公布满老茧的手掌,抚过田埂上被千万次踩踏过的红土,抚过老屋土坯墙里纵横交错的竹筋。
她终于明白,阿公一生,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,书写一部关于土地的、最厚重的典籍。他不用墨,用汗;不用纸,用田埂;不用笔,用脊梁。
阿沅开始学着阿公的样子,在田埂上行走。她不再奔跑,只是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。她学着阿公的样子,蹲下来,用手拨开狗尾巴草,寻找裂缝里的盐霜;她学着阿公的样子,用小铲子清理排水沟里的淤泥;她学着阿公的样子,在傍晚时分,坐在田埂尽头的老槐树下,安静地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。
山峦的轮廓,在夕阳的勾勒下,依旧像一道沉默的、承重的脊梁。
九
阿沅三十五岁,成了作家。
她的书,叫《土地沉默着》。书的封面,是一张黑白照片:一条蜿蜒的、布满细微裂缝的田埂,田埂尽头,是一座低矮的、灰瓦土墙的老屋剪影。照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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