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下葬不到三个月,弹劾的折子就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。
御史杨四知第一个跳出来,洋洋洒洒写了八千字,从张居正擅权独断写到欺君罔上,末了加了一句,臣冒死以闻,伏请圣裁。
这人三年前还跪在张居正府门口递拜帖,递了七次才见着面,出来时逢人就说张阁老待他如子侄。
三个月,够了,够一个人把脸皮翻过来再贴回去。
通政司一天收十几本弹劾张居正的奏章,到第二个月变成一天三十多本。
六部九卿里头,被张居正考成法裁掉的、降过级的、挨过训斥的,全活了过来,像地底下的蛆虫嗅到了血腥味,争先恐后往外拱。
内阁值房里,新任首辅张四维把这些折子分门别类摞好,亲自送进乾清宫。
朱翊钧坐在御案后面,二十岁的天子,身量已经长开了,龙袍穿在身上不再显得空荡。他翻了两本折子,往案上一扔。
张四维躬着身子站在下头,没敢抬眼。
朱翊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,声音闷闷的。
“张居正当国十年,朕在文华殿读书十年,他教朕什么是君王之道,教朕什么是勤政爱民。”
张四维腰弯得更低了。
“可他教朕的时候,语气像训儿子。”
朱翊钧的声调没什么起伏,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书。
“朕十岁登基,他站在殿上,朕想看一场戏,他说玩物丧志。朕想给身边的太监赏两匹绸子,他上折子说天子不可滥施恩泽。朕写错一个字,他让朕罚抄五十遍。”
张四维的额头快碰到地砖了。
“十年。”朱翊钧把折子推到一边,声音轻了半分。
“他把朕当了十年的傀儡。”
三天后,旨意下来了。
追夺张居正上柱国、太师封号,削去一切官阶荣誉。
紧接着第二道旨意,抄没张居正全部家产,家属一律拘押。
锦衣卫和刑部的人拿着圣旨到了荆州张府,门口站了百来号兵丁,把四面街口全封了。领头的锦衣卫百户叫人先把大门从外面钉死,不许进出,说是等抄家清册核准后再开门查验。
门钉上了七天。
张居正的老母亲八十多岁了,带着一家老小困在府里,米缸见底了,水也快断了。第三天有孩子哭,第五天哭声小了,第七天没声了。
等锦衣卫拆了门板进去的时候,院子里躺着两个饿昏的仆妇,后院柴房里缩着张居正的二儿子张嗣修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靠啃树皮撑了三天。
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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