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厚熜闭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“朕在位四十五年,修玄炼丹,劳民伤财,致使国库空虚,百姓困苦,此朕之过也。”
徐阶的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朱厚熜一眼。
这位在位四十五年从不认错的皇帝,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公文。
“即日起,罢黜一切斋醮方术,释放因言获罪之臣,海瑞等人即刻出狱官复原职。”
徐阶的手抖得厉害,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。
海瑞。
这个名字从朱厚熜嘴里说出来,徐阶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陛下,臣记下了。”
朱厚熜睁开眼,看着徐阶。
“你跟严嵩斗了十几年,赢了。”
徐阶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不敢接话。
“但你别得意太早。”朱厚熜的声音很低,气若游丝。
“朕用严嵩,是因为他听话。朕走了以后,你能不能管住这帮人,朕不知道。”
徐阶的后背又湿了一层。
“臣,定当鞠躬尽瘁。”
朱厚熜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徐阶把遗诏写完,双手呈上去。朱厚熜没力气看,摆了摆手。
“用印吧,你去办。”
徐阶捧着遗诏退出丹房,走到廊下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,把遗诏揣进怀里,快步往内阁方向走。
丹房里又只剩朱厚熜一个人。
炭盆里的火越烧越小,红光在墙壁上跳了几下,暗下去。
夜深了。
朱厚熜半梦半醒之间,眼前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。
他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,十五岁从安陆进京,坐在龙椅上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。
他看见大礼议的时候,杨廷和带着百官跪在左顺门外嚎哭,他站在窗后面看着,脸上没有一丝动摇。他看见严嵩在文渊阁里替他写青词,一写就是二十年。
画面越来越模糊,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碎了。
然后他看见一个白衣青年。
那个人站在榻前,负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朱厚熜的瞳孔动了一下。
他认识这个人。
西直门外的小院,棋盘旁边坐着的那个白衣少年,给他倒过茶,跟他下过棋,在纸上写了一句话。
“帝王之道,不在长生,在得民心。”
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朱厚熜伸出手,枯槁的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。
“你……你还是当年的模样。”
苏长青站在虚实交错的光影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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