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坐在桌子对面，把竹笛拿起来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摸，只是凑近了端详，像是端详一件旧物的纹路，不确定它值不值得碰。她没有戴老花镜，但那双眼睛在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，像是一把生锈的尺子，还在努力地量。她把竹笛翻过来，看到“城”字斜下方那道完整的“人”字，没有问那是谁的名字，也没有问怎么刻上去的，只是把它放回桌面上，推到欣怡那一侧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你是那家人？”
欣怡愣了一下。“哪家人？”
“姓林的那家。”老人的声音不高，但字与字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，“你外婆来过我这里。1992年秋天，她一个人来的。我开门的时候，她还穿着深蓝色的外套，背着一个布包。她说是替别人来问的。问她问谁，她想了很久，说‘周刘氏’。”她说“周刘氏”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语速放得很慢，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被打开的户籍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上面还写着一行没有划掉的名字。
“她当时问了你什么？”
老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看着桌面。“她问我，那罐酒还有没有人在放。我说有。我搬过来之后，每年春天都会放一罐。不是姑姑的配方，是我自己学着酿的。酿得不如她好，但那个位置还空着，不忍心让它一直空着。”她低着头，看着桌面，像是在看一罐已经不在了的酒，“她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个凹坑说了一句：‘桂兰，你比你姑姑多走了一步。’我不知道她说的多走了一步是什么意思，但我一直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，像是她已经走了很多步，走到这一步才停下来喘口气。”
“她给了你什么东西没有？”
“给了一封信。”老太太站起来，走进里屋。欣怡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，纸盒被挪动的声响，抽屉被拉开又推上的动静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搬出一个旧的饼干盒，铁皮的，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，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红色边框。她打开盒盖，从里面拿出一封信，没有装信封，信纸泛黄，被折得很整齐。她递过来：“她说等有人来找我的时候，把这封信给她。”
欣怡接过那张纸，展开来。信纸的边角已经发脆，折痕处有些磨损，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又折回去。她看见外婆的笔迹，比记忆中更紧一些，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压得很重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字，像是在辨认一段已经被时间磨掉了一部分的音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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