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林欣怡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自己坐在外婆家的阳台上。天快黑了，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，楼下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。外婆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但她还是端着。两个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坐着，看天黑下去。
“你睡着了吗？”外婆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那些人。刘王氏衣角里的干花，石头为什么叫石头，红豆收到信的时候笑了没有……我不知道。我问得太少了。”
外婆放下茶杯，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像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秘密。“那时候你刚知道能看到他们，你不该问那么多。你当时不害怕就不错了。现在你才有力气问。”
“我还来得及问吗？”
“他们已经走了。但他们的故事还在。你记得那些没来得及问的问题，就说明他们还在你心里。”外婆站起来，走到阳台边上，看着下面那条街，“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，问我‘人死了以后去哪了’。我说‘去别人心里了’。你不信，说‘那是骗小孩的’。我当时没有跟你争。现在你知道了，我没有骗你。你记住的那些人，在你心里活得比谁都真。”
林欣怡没有回答，伸手去摸外婆的手。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腕，什么都摸不到。她没有缩手。她把手停在那个位置，感觉到一点很淡很淡的温度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。她从梦里醒过来，房间里很暗，窗帘没拉，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方形的亮斑。她躺了一会儿，然后坐起来，打开床头的灯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新的。封面是深蓝色的，布面，和她之前买的那个一样。她翻开第一页，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：
“我欠你们的问题。”
然后她开始写：
“刘王氏，那朵干花是谁摘给你的？”
“石头，除了冷，你还记得什么？”
“王昭，你写诗的时候，河上有没有月亮？”
“红豆，你收到信的时候，是笑还是哭？”
“王缙，你站在边关朝东望的时候，心里喊的是弟弟的名字还是娘？”
“母亲，你缝最后一针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“黑袍，你钓过雪吗？”
“隐者，你听到童子脚步声的时候，是不是就知道是他了？”
她写了满满一页，把三十七个名字都列上去。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有一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。她看着那一页字，没有哭，是那种——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，呼吸终于通了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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