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细说要去哪儿,他也没问。
他被驯了一整年,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娥姐不说的事,不问;娥姐让做的事,照做。
他唯一多嘴的一次,是昨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忽然冒出来一句:“娥姐,咱们还回来不?”
田小娥在黑暗里睁开眼,淡淡地回了两个字:“不回来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头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开口。
天还没亮,田小娥就进了白赵氏的屋。老太太觉浅,门一响就醒了,支着胳膊坐起来,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眯成一条缝。田小娥坐在她炕沿上,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,开口的声音又轻又缓,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她说仗要打过来了,原上守不住,祠堂里的粮撑不过一个月,军队过境的时候女人和老人最先遭殃。她说自己手里有一条路,能通到南山深处,那里有水有粮有地方住,黑娃已经在那里备好了接应。她说孝文跟着走,仙草也跟着走,奶奶您也一起走,咱们一家人一个都不能少。
她没有提白嘉轩。
白赵氏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油灯的火苗在铜盏里晃了晃,把她脸上那些深如沟壑的皱纹照得明暗交错。她活了七十三岁,在白鹿原上住了六十多年,从做姑娘到做媳妇到做婆婆再到做太婆婆,这座原上的每一寸土她都认得。要她走,等于要她把一辈子的根从土里拔出来。可她也活了七十三岁,经历过的乱世不止这一回,她比谁都清楚——仗打起来的时候,女人和老人就是砧板上的肉。
“你公爹呢。”老太太问。她问的不是“嘉轩”,是“你公爹”——这称呼本身就是在提醒田小娥,那个人跟你不是没关系的人。
田小娥没有躲。她迎着老太太的目光,声音依旧平稳:“爹的身子需要静养,走不了远路。孝武留在原上照顾爹,祠堂也离不了人。等仗打完了,局势稳了,再让孝武带爹过来跟咱们汇合。”
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把白孝武留下是为了照顾白嘉轩,为了守祠堂,为了稳住原上的局面,每一句都站在白家的立场上,每一句都是为了白家好。白赵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穿透人心的东西——老太太不傻,她知道这个孙媳妇在跟她下棋。但她没有戳穿。不是不敢,是她知道戳穿了也没用。白嘉轩的病、白孝文的废、白孝武的撑不住、祠堂的名声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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