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弥合的距离。
而我的脚印,深深浅浅,歪歪扭扭,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不是逃离,是归来;不是遗忘,是确认;不是寻找答案,是终于愿意,让答案长出来。
后来,我才知道,他手臂上那道旧伤,并非来自什么意外。那是十二岁那年,山洪退去后,他在废墟里徒手挖掘父亲遗体时,被断裂的钢筋划开的。疤痕早已愈合,可每逢阴雨,或情绪激荡,那沉寂多年的神经末梢,便会以最原始的方式,发出尖锐的警报——提醒他,有些失去,从未真正过去;有些土地,必须以血肉为犁,才能重新开垦。
而我,成了他重新学习呼吸的那片土地。
我们依旧很少说话。但坡地上的脚印,渐渐叠在了一起。
我的脚印,带着泥土的湿润与青草的微涩;他的脚印,更深,更稳,边缘带着竹杖点地时留下的、微小的圆点。它们并排延伸,有时交错,有时并行,从坡地,到晒场,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再到蜿蜒的田埂尽头——那里,新修的灌溉渠正汩汩流淌着清冽的活水,映着天空的蓝,也映着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今年秋收,糯玉米大获丰收。金黄的棒子堆满晒场,阳光一照,整个青禾村都浮动着蜜糖般的光泽。我挑出最大最饱满的几穗,剥去苞叶,露出整齐饱满的金粒。沈砚蹲在一旁,用小刀仔细削去玉米芯上残留的纤维,动作专注而耐心。
“明年,”我拨弄着一粒玉米,它在我指尖滚动,温润,结实,“种点别的?”
他没抬头,刀尖稳稳划过。“你想种什么?”
“向日葵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大片的。开花的时候,金灿灿的,像……像晒场上堆着的玉米。”
他削玉米的手,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阳光穿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他望着我,灰褐色的眼眸里,映着整个秋天的晴空,也映着我小小的、清晰的倒影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风起了。晒场上,金黄的玉米粒被吹起,在澄澈的蓝天下,翻飞,旋转,闪烁,如同无数颗微小的、不肯坠落的星辰。
它们落回大地,带着阳光的余温,带着风的形状,带着我们共同踩过的、深深浅浅的脚印。